老革命与我的放驴岁月
对着时空的变幻镜,我褪去白发与皱纹,重获光鲜肌肤与乌发。恍惚间,我又站在了上世纪七十年代陇中农村的黄土地上。晨光里,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,驴群踏着露水从土路上走来。我挎起粪背斗,跟随杨大爷的驴群,奔向那个能换取白面馒头的约定。
馒头与契约生产合作社的粮仓里,玉米饽饽、麻洋芋蛋蛋和杂面炕子是寻常口粮,白面馒头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馐。杨大爷的驴圈旁,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总在等待我——代价是陪他放驴整日。那时生产队的骡马剽悍难驯,尥蹶子常伤人,唯有性情温顺的小毛驴能让年迈的杨大爷安心。
放驴背后的牵绊当同龄人在麦场追逐嬉戏时,我却牵着驴绳穿梭山野。父亲说这是维系与杨家的亲戚情分,可我知道实情:家中顽劣的我若不被“托管”,定会闯祸。而跟随老革命放驴,既让我筋骨强健,又为家中灶台源源不断输送驴粪燃料,实为多方共赢。
英雄的伤痕与往事全公社无人不知杨大爷是战斗英雄,红军长征时的伤疤藏在往事深处。十五岁离家投身红军,在陇中遭遇马匪时,为救女护士被子弹击中要害,滚落酸刺丛中。幸得刘家救命,却再未赶上大部队。政府安排他当饲养员,他与刘玉梅的姻缘,是组织撮合下对革命者的敬重与守护。
火炕边的革命者杨大奶的洁癖让老革命每日必寻干柴,他总趁驴群吃草时,用小钁头刨挖枯枝。我常在山坳间听见他沙哑的信天游:“羊肚子手巾三道蓝,想起玉梅泪涟涟……”那歌声里藏着对妻子的深情,也藏着被命运剥夺父权的苦涩。
山野课堂在黄土梁峁间,老革命教我识得毛角角与驴奶头,讲述井冈山的游击战法。他握钁头作冲锋枪,演示匍匐射击;与我鞭打交手,嬉笑间传授游击要诀。“敌进我退、敌驻我扰”,这些军事理论早我十年扎根心间,成为童年的精神火种。
暴雨中的生存课骤雨突至时,我常因抢救驴粪滑入泥泞。老革命厉声催促:“狼群要来了!”我骂他“挨枪子儿的”,却追着驴群狂奔。回圈后,他默默为我烘干衣裳,看我吞下面片。那背影里,革命者的威严与祖父的慈爱交织,烙在我记忆深处。
生命的告别当包产到户的浪潮席卷村庄,我背上书包走进学堂,与老革命再未谋面。师范毕业那年,杨大奶送来被面,说他身体欠安,却始终未见最后一面。1990年与2005年的两捧黄土,埋葬了革命者与守望者,却让他们的故事在我心中永恒鲜活。
永恒的牵念红日映照着陇中天际,老革命放驴的身影仿佛仍在山梁游荡。如今站在新时代的田野上,我总想起那佝偻却挺拔的背影。若黄泉之下有路,我愿牵着驴群,陪您再走一遍当年的山径,让革命者的故事永远回响在放牧的晚风里。

